回歸夜煙花下,一群比香港更早失業的人
陳果「九七三部曲」第二部。《去年煙花特別多》拍一群被英軍裁掉的華籍士兵,在全城慶祝回歸的那一年,一步一步走投無路。片名聽起來浪漫,其實是整部片最狠的一句反話。

劇照|去年煙花特別多.© Teamwork Production House / 安樂影片
The Longest Summer
一間公司要收掉之前,總會先裁一批人。名單下來,昨天還在打卡的位置,今天就清空了。被裁的人最想不通的通常都一樣:做了幾十年,說不要就不要。
《去年煙花特別多》把這件事放大成一整座城市的規模。1997 年香港主權移交,全世界盯著七一晚上的交接儀式看。陳果的鏡頭卻對準另一個日期:3 月 31 日。那一天,一支替英軍做了幾十年事的部隊被正式解散,距離回歸還有整整三個月。香港都還沒換老闆,這群人先失業了。
這支部隊叫是什麼:正式名稱「香港軍事服務團」(Hong Kong Military Service Corps,HKMSC),英國駐港部隊裡以本地華人為主的輔助部隊,長期協助駐港英軍執行後勤任務,1997 年 3 月 31 日正式解散。。電影裡的主角家賢(何華超 飾)就是其中一個中士,制服一脫,前半生歸零。
這是陳果「九七三部曲」的第二部。第一部《香港製造》講被社會漏接的邊緣青年,第三部《細路祥》講底層小孩。夾在中間的這一部,講的就是這群被新舊兩邊都當成過期文件的軍人。
穿了幾十年英軍制服,換不到一張新香港的門票
這群人的處境,仔細想會覺得很荒謬。他們替英國人做了幾十年事,但英國從來沒把他們當自己人,部隊解散,宗主國拍拍屁股走人,沒有誰要帶他們走。回頭看香港,新的秩序正在成形,一個掛過英軍軍階的華人,在慶祝回歸的氣氛裡是什麼身分?兩邊都沾,兩邊都不算。
陳果不用一句台詞跟你講「身分認同」這四個字。他只拍一件最日常的事:找不到工作。轉型安置的計畫形同虛設,家賢拿著一身部隊裡練出來的本事,在 1997 年的香港街頭,連一份像樣的差事都換不到。歷史課本會用一整章寫主權移交,卻不會有半行字寫這群人後來去了哪裡。

電影一開場就把這個問題丟在桌上,然後看著它爛掉。沒有人來收拾,收拾的方式要主角自己去找。而他找到的那一條路,是往下走的。
弟弟遞來的出路:找前袍澤去搶銀行
家賢的弟弟家璇(李燦森 飾)早就混進了黑幫。看著哥哥求職無門,他先把人拉進幫裡,替老大何小榮(陳生 飾)開車。家賢說服自己接下這份差事的理由很簡單:開車,不用殺人。然後才是那條真正的路:找幾個同樣失業的前軍人兄弟,合夥搶銀行。幫裡還有一個特別的存在,老大的女兒何小珍(谷祖琳 飾,英文字幕叫 Jane),一個誰都管不住的女孩,在這群走投無路的男人之間進進出出。記住她,結尾會回到她身上。
這不叫學壞。一群受過正規訓練、紀律裡泡了幾十年的軍人,最後拿訓練來搶銀行,順序要看清楚,體制先放棄了人,人才回頭放棄體制。電影花很多時間拍他們失業後的日常,就是要你看見那條因果鏈,一格一格怎麼扣上去的。

李燦森這張臉,看過《香港製造》的人會馬上認出來,他就是那部片的男主角中秋。同一張臉,前一年演被社會漏接的屋邨青年,這一年演邊緣軍人的黑幫弟弟,同樣被結構淘汰,同樣拿犯罪當出路。這不是巧合,是陳果故意留的線索,三部曲拍的是同一場淘汰賽的不同年齡組。
Letterboxd 上有一篇高讚長評把三部曲擺在一起比,講了一個很準的區分:《香港製造》的主角是對社會結構沒有意識的少年,他只是活著,然後被輾過去。本片的家賢完全相反,他被體制正式聘用過、訓練過、使用過,然後被丟掉。他知道自己被誰坑了。所以這部片的憤怒有地址,連痛都有名有姓。
手持攝影、非職業演員:陳果把警匪片拍成社會調查
照港產片的慣例,搶銀行這種題材應該拍成槍戰奇觀:慢動作、雙槍、白鴿滿天飛。陳果整套反著來。手持攝影晃來晃去,演員一臉街上隨便拉來的樣子,場景全是真實的香港街頭。與其說這是警匪片,更像一份用劇情片包裝的社會調查報告:一群人失業之後,多久會走到搶劫這一步。
這種粗糙不是沒錢的藉口,是選出來的語言。關於他:1959 年生,少年時期舉家遷港,家境貧困,曾在佐敦一間戲院當放映師,靠放映機自學電影,1982 年起在業界當副導演。《香港製造》為他拿下香港電影金像獎與金馬獎雙料最佳導演。詳見 SCMP 訪談。從《香港製造》起家的方式就是這樣:五十萬港幣的預算,加上跟別的劇組要來的廢棄底片。底片顆粒粗、光線不穩,放在這些人物身上剛剛好,他們的生活環境本來就長這樣,硬把畫面弄乾淨反而是說謊。
幕後有兩個名字值得多看一眼。第一個是林華全,攝影和配樂的名單上都有他,連主題曲都是他寫的,一個人跨了整部片的視覺和聽覺兩邊。第二個是劉德華,他是本片監製、幕後金主,還親自唱了資料來源:主題曲〈去年煙花特別多〉由劉德華主唱,林華全作曲填詞,入圍第 18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這首歌收錄於劉德華官方精選輯《The Melody Andy, Vol. 8》,Spotify、Apple Music 等串流平台都聽得到。。全香港最紅的天王,出錢又獻聲,扶的是一部替最邊緣的人立傳的電影,這個組合本身就是九十年代香港影壇很難再有的畫面。

這部片兩個多小時,不少段落像紀錄片一樣飄著,該收的戲不收,該快的地方不快。港片評論站 lovehkfilm 的 Kozo 就點名過這一點:野心比《香港製造》大,敘事的鬆散也更明顯。想看標準節奏警匪片的人,前一個小時大概會坐不住。這是門檻,不是失誤,但門檻確實在那裡。
片名是反話:煙花一場接一場,被丟下的人越來越多
「去年煙花特別多」這七個字,聽起來像一篇懷舊散文的標題。放回語境就變了:電影 1998 年 12 月 31 日在香港上映,跨年檔。觀眾坐在戲院裡跨完年,走出來,1997 正式變成「去年」。去年的煙花,指的就是回歸那一夜維港上空的官方煙火。天上越燦爛,越照出底下這群人的處境。
港版海報的標語乾脆把話挑明:「這一年我們看了 6 次煙花,那一夜我們被遺棄了」。注意那個數字,不是一場,是六場。影評網站 filmref 的長評也數過這件事:煙花在片中是重複出現的官方符號,青馬大橋通車放煙花,那底下是黑幫買兇殺人;官方慶典的影像,一次又一次跟死亡剪在一起。慶祝的次數,跟底層出事的次數,在這部片裡是同一個數字。

filmref 那篇評論還抓到一個聲音上的細節:片中反覆出現是什麼:蘇格蘭民謠,英國軍樂傳統裡的告別曲,在華人世界則是畢業典禮最熟悉的〈驪歌〉旋律。filmref 影評指出本片反覆使用這段旋律,見原文。的旋律。這個選曲是雙重命中:對英軍,它是告別式的配樂;對華人,它是畢業典禮的驪歌,唱完就散場、各奔東西。一首旋律溫暖的歌,放在一群被告別的人身上,越溫暖越冷。
所以片名從頭到尾就是一句反話。它用最溫柔的句子,講最狠的一件事:那一年的熱鬧是別人的,這群人只分到熱鬧散去後的地面。
回歸夜:全城在放煙花,家賢在逃命
搶案當天,計畫整個失控。先來一幕荒謬到像黑色笑話的戲:同一天、同一間銀行,居然還有另一夥人也來打劫。然後是死亡:銀行警衛被殺,一名同夥被警察當場擊斃。這場他們以為可以翻身的行動,以死亡和潰敗收場。軍隊教過他們紀律、教過他們執行,沒教過的是:這個世界連讓他們搶一次的機會都不給。
然後時間走到 1997 年 7 月 1 日,回歸之夜。維港上空的煙花一輪一輪炸開,全城在慶祝主權移交。同一個晚上,家賢無路可走。把他推下去的還有更難堪的一層:他的處境一句話就講得完,加入了弟弟的黑幫,最後被黑幫出賣。整部片最重的一組對照就在這裡:城市在慶典,家賢在絕境。煙花的爆炸聲蓋過一切,沒有人聽得見底下發生什麼事。
家賢中槍了。但陳果的收法比讓他死掉狠得多:他活了下來,失憶了。這個結局有導演本人背書,陳果後來受訪談到這部片,親口說主角家賢中槍後失憶。這時候你才會想起電影開場,地鐵車廂裡那個臉上有個疤洞、你以為只是路人的男子。那就是中槍之後的家賢。頭尾一接上,整部片變成一個迴圈:你在第一分鐘看到的陌生人,就是整個故事的倖存者。影評網站 filmref 把最後一場戲攤開來說:回歸之後,家賢和何小珍在香港街頭重逢,兩個人像陌生人一樣擦身而過。人還在,記憶整段沒了。filmref 給這個收尾下的註解,翻成白話就是:一場非自願的記憶抹除。
看到結尾再回頭想片名,才會發現它比你以為的更狠。家賢替英軍做了半輩子事,正史不想記這一段;中槍之後,連他自己都記不得了。時代先劃掉他一次,子彈再劃掉一次。煙花底下消失的東西比人命更徹底,是一個人的前半生。
8 項提名全落空,26 年後連放映都被抽走
1999 年,這部片在第 18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拿了 8 項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編劇、最佳男配角、兩個最佳新演員名額、原創音樂加原創歌曲。結果全部落空,一個都沒中。同年它拿到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推薦電影,等於評論界給了認可,主流獎項一毛不拔。提名密度跟得獎數的落差擺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句對當年香港影壇的評語:大家都知道它好,但沒有人想把獎盃遞給一部戳痛處的電影。
國際上它倒是走得出去,1999 年 2 月進了柏林影展的電影論壇單元,影迷資料庫 Letterboxd 上的均分到今天還有 3.85,評論聲望一直高過它當年的票房和獎運。

真正讓這部片多出一層重量的,是 2024 年的事。第 48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公布節目表之後,以「找不到合適拷貝」為由,臨時把本片的放映場次資料來源:2024 年第 48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HKIFF)節目公布後臨時取消本片放映,官方理由為「找不到合適拷貝」,部分香港評論界與媒體視之為審查信號,主辦方未再說明。相關報導見明報與大紀元。。一部以英軍駐港和回歸前夕為主軸的電影,在今天的香港有多敏感,不需要多解釋。
把這件事跟結局擺在一起看,會看出一種很冷的對稱:一部講「人怎麼被歷史抹掉」的電影,二十六年後,自己也被抹掉了一次。家賢的前半生在煙花下被抹掉,這部片在節目表上被抽掉,劇本寫的事在現實裡重演,連手法都一樣,安安靜靜,不給理由。
現在回頭看,《去年煙花特別多》像一封 1998 年寄出的信,收件人是每一個以為大時代跟自己無關的人。城市要往前走的時候,不會先問你準備好了沒有,也不會回頭數少了誰。
想看的人先有個底:它慢、它散、它不給你警匪片的痛快。但它記下了一群正史不會寫的人,而且連片帶人,現在都越來越難找。趁還找得到的時候,看一次。
煙花特別多的那一年,被整段抹掉的人生也特別多。這就是片名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