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只信科學的人,愛上一個只信靈魂的女孩
《I 型起源》講一個研究眼睛演化的分子生物學家,如何在最理性的實驗室裡,撞上一件他的科學怎麼也解釋不了的事。它把「科學與信仰」這個吵到爛的老題目,用一雙眼睛重新講了一遍,然後溫柔地問你:如果證據指向你不相信的東西,你敢不敢張開眼睛看。這是我近年最偏愛的一部科幻愛情片。

劇照|I 型起源.© Fox Searchlight|TMDB
I Origins
伊恩·格雷相信眼見為憑。他的一輩子,都花在研究眼睛。
伊恩(邁克爾·皮特 飾)是個分子生物學博士生,題目是眼睛的演化。他想做的事很明確:用科學一步步證明,眼睛這個精密到像被人設計出來的器官,其實是演化一點一點磨出來的,跟神沒有關係。他只認數據、只信能被重複驗證的東西。在他的世界裡,看不見、量不到、無法複製的,就等於不存在。
然後他遇到了蘇菲(Astrid Bergès-Frisbey 飾)。萬聖節派對上,一個戴面具的女孩,只露出一雙異色的眼睛。伊恩被那雙眼睛擊中。一個研究眼睛的人,被一雙眼睛拐走了一生,這件事本身就帶著命運的味道。他還不知道,這雙眼睛日後會親手把他整個世界觀掀個底朝天。
一個只信科學的人,愛上一個只信靈魂的女孩
蘇菲是伊恩的相反。她相信靈魂,相信人死了不是就沒了,相信有些東西科學量不到卻真的在。兩個人一談到這些就吵,伊恩用邏輯步步進逼,蘇菲卻總能一句話讓他卡住:你能證明的東西之外,難道就什麼都沒有了嗎?

這部片最迷人的地方,就是這場戀愛本身。它沒打算讓誰說服誰、誰改變誰,就是把兩種看世界的方式硬湊在一起相愛,誰也不肯退,誰也離不開誰。伊恩嘴上不服,心裡卻被蘇菲鬆動了一角,他開始願意去想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儘管他還嘴硬。
他們最好的那段時光,配著一首輕飄飄的歌。片中那首關於這首歌:〈Dust It Off〉是法國二人組 The Dø 收在專輯《Both Ways Open Jaws》(2011)的作品,也被選進《I 型起源》原聲帶。是法國樂團 The Dø 的作品,鼓點懶懶散散,女聲像貼在耳邊哼。妙就妙在,這首在他們最甜的時候響起的歌,歌詞講的卻是放下:把舊紙燒成灰,別讓過去把你鎖在裡面,拍掉身上的灰塵,重新開始。當下你只覺得浪漫,等看完整部片再回頭聽,才發現這首歌早就把伊恩後半輩子的功課寫好了。他這一生最難的一課,就是學會拂去灰塵,往前走。

一個不信巧合的人,被一串數字帶到她面前
派對散場,伊恩手上有一張蘇菲眼睛的照片,人卻在城市裡走散了。接下來發生的事,任何一個講因果的科學家都會頭痛:數字 11 開始像影子一樣黏著他。他走進一家 7-Eleven 買彩券,找零拿到十一塊十一分;一抬頭,時鐘剛好跳到 11:11;接著他鬼使神差搭上一班 11 路公車。這一串沒半點道理的「11」,把他一路領到一面巨大的廣告看板前,看板上印著一雙眼睛,正是他念念不忘的那雙。不久後,他在一列火車上,真的又遇見了蘇菲。

心理學家榮格替這種有意義的巧合取過一個名字,叫補充:共時性(synchronicity)是心理學家榮格提出的概念,指兩件沒有因果關係、卻在意義上高度呼應的事同時發生。片中那串 11,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對一個只信因果的人來說,這是最浪漫、也最難堪的一擊:領著他走向摯愛的,竟是他打死不信、卻又親身走過一遍的那串巧合。
說到這個我私心特別有感。我自己的日子裡,也常常遇到某個數字莫名其妙一直冒出來,一天裡出現四五次、五六次,多到你很難全部推給巧合。每次遇到,心裡都會忍不住冒出同一個念頭:接下來是不是有什麼事要發生,這會不會是上天給的一點提示。所以伊恩盯著那串 11 的表情,我太懂了。一個凡事講道理的人,被一件講不出道理的事撩得心癢,那種一邊想理性解釋、一邊又忍不住想相信的拉扯,電影拍得準得不得了。
他用一整面牆的眼睛,想證明神不存在
片名裡的那個「I」,既是眼睛(eye)的諧音,也是「我」。對伊恩來說,眼睛是他否定神的武器。支持「智慧設計」的人最愛拿眼睛當例子:一個這麼複雜的器官,怎麼可能靠碰運氣演化出來,背後一定有個設計者。伊恩的整個研究,就是要把這個論點拆掉,證明從一小塊感光細胞到一顆完整的眼球,每一步演化都有跡可循。他的實驗室貼滿了各種生物的眼睛,那面牆看起來,像是他對神下的一張戰帖。

他不信教,也不避諱把話說白。有一場戲他講得很直接:宗教建立在幾千年前由人寫下的經文上,那些信念不能被改、不能被挑戰,是釘死的;但科學不一樣,再偉大的頭腦很久以前寫下的東西,每一代人都在把它改得更好。愛因斯坦是天才,可他不是我們的神,他只是知識演化裡的一步,而我們永遠繼續往前。這番話漂亮的地方在於,它其實就是伊恩的信仰告白,只不過他信的是「會自我修正的懷疑」,不是任何一本聖書。

伊恩研究的重點是虹膜。每個人的虹膜紋路都補充:虹膜的隨機紋路在出生後就大致固定、幾乎不重複,正是今天虹膜辨識能拿來當生物密碼的原因;片中把這個「絕不重複」的科學事實,變成了整個懸念的引信。,像一組寫在眼睛裡的指紋,機率上不可能有兩個人一模一樣。這個設定後來成了整部片的引線:如果虹膜真的絕不重複,那當兩個人的虹膜完全吻合,你要怎麼解釋?
如果我是一條蟲
全片我最喜歡的一場戲,是蘇菲用一條蟲,把伊恩堵得啞口無言。

她問伊恩,蠕蟲有幾種感官。伊恩說兩種,嗅覺和觸覺。蘇菲接著說:所以牠們活著,卻完全沒有能力看見,甚至根本不知道有「光」這種東西,光對牠們來說是無法想像的。可是我們人類知道光存在,光就在牠們周圍、就在牠們正上方,牠們卻感覺不到;只要一點點突變,牠們就感覺到了,對不對?伊恩點頭。於是蘇菲收網:那麼,眼睛博士,也許有某些很稀有的人類,也突變出了另一種感官,一種靈魂的感官,能感知到一個就在我們頭頂上、無所不在的世界,就像光之於這些蟲。
這段對話厲害在,蘇菲不是拿神蹟去對抗科學,她是踩著伊恩最信的那套邏輯,一路把它推到伊恩自己沒想過的地方。演化能給一條蟲一雙從無到有的眼睛,那憑什麼斷定人類的感官已經到頂、外面沒有任何我們感受不到的維度?她講的不是迷信,是一種對「我們所知有限」的謙卑。這也是為什麼這部片的對立不惹人厭:兩邊都不蠢,兩邊都站得住腳,你甚至會發現自己一下被伊恩說服,一下又被蘇菲勾了過去,最後只能承認,這個問題本來就沒有輕鬆的答案。

然後,那扇打不開的電梯門
他們愛得最深的那陣子,蘇菲的眼睛甚至變成了城市的一部分,抬頭就能在街上撞見。也正是在這個最高點,最殘忍的一刀落了下來。

就在兩人感情最濃的時候,蘇菲死了。那天伊恩的眼睛因為實驗室的一場意外纏著紗布,兩個人一起卡在一部停在半空的電梯裡。伊恩扯掉紗布,撐著把自己爬上上一層,想從縫隙裡把蘇菲拉上來。就在他的手快搆到她的那一刻,電梯毫無預警地動了。一場慘烈到不忍細看的意外,在他指尖搆得著她的距離,把她奪走了。這場戲拍得又快又狠,前一秒還在笑鬧,下一秒天就塌了。電影沒給你任何緩衝,就像真實的意外從不先打招呼。那部電梯成了伊恩後半輩子跨不過去的一道坎:他信奉一輩子的科學,連同他自己伸長的那隻手,在那個當下什麼忙都幫不上,救不了他最愛的人。
蘇菲走後,伊恩把自己埋回實驗室。他娶了實驗夥伴凱倫(布里特·馬靈 飾),日子看似回到正軌,理性重新接管了他的人生。他以為這一頁翻過去了。他錯了。

把他推向奇蹟的,是他最信任的數據
凱倫這個角色,是伊恩世界的另一面鏡子。她跟他一樣是科學家、一樣理性,卻少了那股非黑即白的執拗。布里特·馬靈本人就是編劇出身,她演的凱倫聰慧又沉穩,是那種在關鍵時刻會冷靜把數據攤開、而不急著下結論的人。有意思的是,把伊恩推向那個超自然可能的關鍵發現,正好出自凱倫的嚴謹。電影這裡安排得很細。它講的不是感性打贏理性。是理性自己一路走到了盡頭,然後在那裡,撞見了它一直否認的東西。

多年後,伊恩和凱倫在建一個全球虹膜資料庫。系統跑出一個異常:一個現在還活著的孩子,虹膜竟然和資料庫裡一個早已死去的人完全吻合。按照伊恩畢生的研究,這不可能發生。虹膜獨一無二是他的信條,現在這個信條,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
最諷刺的是,把伊恩一步步推到他一輩子拒絕相信的那個可能面前的,正是他每天握在手裡、最信任的科學和數據。如果虹膜真的會在死者和生者之間重複,那是不是意味著,有某種東西,在肉體死亡之後延續了下去。他不敢想,但數據逼著他想。這也是全片最鋒利的設計:它沒有叫科學閉嘴,它讓科學自己開口,說出一句連科學家都不敢相信的話。
印度那場測試
擱在心裡的懷疑,伊恩沒有放它過去。他大可以把那組異常數據當成系統出錯、當成一次不值得追的雜訊,繼續過他理性的日子。但他沒有。他決定親自飛一趟,去把這個懷疑攤在陽光底下。

到了印度,他找人的方法痴得可以。他把蘇菲那雙眼睛放大,做成一面面尋人看板,用印地文和英文並排問著同一句話:這是你的眼睛嗎?下面附上現金懸賞和一支電話。一個講求嚴謹的科學家,為了一雙眼睛,在異國滿街貼告示,像在大海裡撈一根針。

循著回報的線索,他找到那個虹膜和蘇菲吻合的小女孩,一個名叫莎洛米娜的孩子。他設計了一套測試:拿一連串圖片快速閃過女孩眼前,中間混進一些只有蘇菲會有特殊反應的畫面,暗中記錄她的反應。這段拍得懸疑又揪心,你會跟著伊恩一起懸著一顆心,然後在心裡偷偷希望結果倒向某一邊。那個不知不覺冒出來的偏好,其實就是你自己立場最誠實的告白。

測試跑完,數字是四成出頭,落在隨機的範圍裡。以科學的標準,這是一次失敗,伊恩失望地準備帶莎洛米娜去見人。可是就在他們走到電梯前、門一打開的瞬間,小女孩突然驚恐地縮起身子,死命撲進伊恩懷裡,怎麼都不肯踏進那個鐵盒子,兩人最後改走了樓梯。片子在前面立起的那扇電梯門,就在這裡輕輕地、卻又重重地關了回來。數據說這只是巧合,可是這孩子的身體,記得一件她這輩子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
電影在這裡停得很有分寸。它沒有給你「輪迴確實存在」的鐵證,那四成出頭的數字,確實可以只是巧合。可它把最讓你心頭一震的那個證據,放在了數據算不到的地方:一個孩子對一扇電梯門的恐懼。信的人看見了證明,不信的人看見了偶然。伊恩,還有銀幕前的你,都得自己決定要往哪邊站。這種不把話說死的收法,比任何一個確定的答案都更耐嚼,因為它把選擇權交回到你手上。
連配樂都在幫這件事敲邊鼓。片子後段用了電台司令(Radiohead)的關於這首歌:〈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出自 Radiohead 的《Kid A》(2000),歌裡反覆唱著「I will see you in the next life(我會在來生見到你)」;放在《I 型起源》接近尾聲的位置,等於替全片的疑問,輕輕留了一個溫柔的可能。,那首歌反覆唱著「我會在來生見到你」。它擺在這個位置,不解釋任何事,只是把整部片沒說死的那個問題,收進一句歌詞裡。
它問的不是有沒有輪迴
說是在講轉世,《I 型起源》真正想問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你一生相信的框架,撞上一個它怎麼也裝不下的證據,你會選擇假裝沒看見,還是張開眼睛,承認自己可能錯了。伊恩最動人的地方,在於他是個死硬的理性主義者,卻在數據面前沒有逃跑,願意親自飛半個地球,去驗證一個連他自己都害怕成真的假設。科學精神最好的樣子,就是把那個會讓自己站不穩的問題,真的拿去驗。

電影的收尾還埋了一手。片尾字幕跑完後藏了一段:另一位科學家掃描一位已故名人的虹膜,竟然又在一個現世的孩子身上找到了吻合。伊恩撞見的那個異常,看來根本不是特例。這一筆把整件事,從一個私人的、關於愛與失去的故事,一下推向全人類。如果連科學都開始鬆口,我們對「死亡是不是終點」這件事的理解,會不會整個被改寫。導演不回答,他只是把這顆種子種進你心裡,讓你走出戲院之後,繼續替他想下去。
演這對戀人的,是這樣兩個人
飾演蘇菲的 Àstrid Bergès-Frisbey,一九八六年生在巴塞隆納,西法混血,從小就通加泰隆尼亞語、西班牙語、法語和義大利語四種語言。真正讓全世界記住她的,是二〇一一年關於 Àstrid:她在片中演人魚 Syrena,為了這個角色特地把英文學了起來。她十七歲原本在學整骨,父親過世後才轉進戲劇學校;這幾年成了 Chanel 的品牌大使。裡那個迷人的人魚。那張混血的臉,配上一雙清透又有神的眼睛,導演把一部用眼睛講靈魂的電影交到她手上,一點都不奇怪。她在《I 型起源》裡幾乎只靠眼神,就讓蘇菲有了那股靈氣,選角選得準。

飾演伊恩的邁克爾·皮特,是那種一出場就帶著憂鬱的美國演員。他演過貝納多·貝托魯奇的關於邁克爾·皮特:他也在葛斯·范·桑的《Last Days》裡演過以科特·柯本為靈感的音樂人、在 HBO 影集《海濱帝國》演吉米·達莫迪;私底下還組樂團、出過專輯。,骨子裡那份敏感和抽離,剛好對上伊恩這個角色:一個把自己鎖在理性裡的人,眼神卻總洩漏他其實一直在找些什麼。
和《另一個地球》,同一位作者的雙生子
導演麥克·卡希爾(Mike Cahill)自編自導,這是他繼《另一個地球》之後,第二部把科幻拍成哲學抒情詩的作品。兩部片他都找來女演員布里特·馬靈共同創作,也都在做同一件事:用最精省的資源,去碰觸科學無法丈量的命題。他不靠特效、不靠大場面,只用一個扎實的點子和一群真實的人,就把宇宙級的大哉問講得很貼身。連飾演實驗室夥伴肯尼的史蒂芬·元(Steven Yeun),都在這份樸素裡演得自然、可信。
這部片在題材處理上的分寸也得到了肯定,二〇一四年拿下日舞影展的關於這個獎:史隆獎(Alfred P. Sloan Feature Film Prize)是日舞影展專門頒給認真處理科學或科技題材的電影的獎項,看重作品在硬知識與人文思辨之間的平衡。,那是專門頒給認真處理科學題材電影的獎,特別看重作品在硬知識和人文思辨之間的分寸。它沒有為了浪漫扭曲科學,也沒有為了嚴謹犧牲情感,走在一條很細的鋼索上,卻走得很穩。
我知道有人嫌它後半段太巧合、太浪漫。但對我來說,那份巧合正是它敢下的賭注:一部關於信仰的電影,如果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它其實就站到了自己想質疑的那一邊去了。卡希爾寧可冒著被說煽情的風險,也要把那個「說不定呢」留給你。就是這份誠懇,讓它遠遠超過一般的科幻愛情片,也是我願意給它滿分的原因。
它沒有告訴你世界的真相是什麼,只是讓一個最不信邪的人,學會在證據面前保持謙卑。科學和信仰或許從來就不是敵人,它們只是站在同一雙眼睛的兩端,一邊量著光的波長,一邊感受光的溫度。
蘇菲問過的那個問題,電影替我們留到了最後,也輕輕放到你面前:你能證明的之外,你,願不願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