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炸彈放上高鐵,台灣終於敢拍這種純爽片了
《96分鐘》是台灣第一部高鐵災難動作片,一顆速度一掉就引爆的炸彈,致敬《捍衛戰警》。它的劇本會漏風,可是它紮紮實實把那台車開了起來,光這件事就值得進戲院。

劇照|96分鐘.© 96分鐘|TMDB
96 Minutes
有人把一顆炸彈裝上時速三百公里的台灣高鐵,速度一掉就引爆,主角得在九十六分鐘內把它拆掉。這個點子第一眼就讓人覺得:也太敢了。第二個念頭緊接著來:台灣,拍得動這種片嗎。國片動作片總讓人想進場支持,又怕坐進去十分鐘就開始替它尷尬,這次也不例外。
看完可以先講結論:它不完美,劇本後段鬆掉了,但那台高鐵,它確實開起來了。對一部台灣商業類型片,這件事本身就夠你買張票進戲院,用大銀幕看一次。
一個簡單到不行的點子,台灣以前卻沒人敢這樣拍
故事的設定一句話就能講完。前拆彈專家宋康任(林柏宏 飾),帶著當刑警的太太黃欣(宋芸樺 飾),搭上一班台北直達高雄的高鐵。車還沒到站,他接到舊長官的警訊:這列車上,有炸彈。
機關設計得很要命:炸彈的倒數跟列車時速綁死,車不能慢、不能停,速度一掉就爆。九十六分鐘、三百公里時速、一整車不知情的乘客,全被綁在同一條時間線上。

你大概已經猜到那部片了。這個「速度一掉就爆」的核心,就是關於這部:一九九四年由基努李維主演的好萊塢經典動作片,原名 Speed。設定是一輛巴士被裝上炸彈,車速一旦低於時速五十英里就會引爆,主角必須想辦法讓車一直開下去。是「速度限制式」動作片的開山祖師。的台版變奏,把當年那台不能慢於時速五十英里的巴士,換成台灣人天天在搭的高鐵。致敬寫在臉上,導演也沒打算藏。
但把這個老梗搬上高鐵,意義就不一樣了。導演洪子烜,幾年前那部讓人眼睛一亮的關於這部:洪子烜二〇一八年的劇情長片首作,一九九〇年出生、世新大學廣電系畢業的他,靠這部低成本動作片闖進金馬獎六項提名,包含最佳新導演。他的動作場面運鏡常被說「向電玩取經」,靈感也多半來自真實社會案件。就是他的長片首作。他從學生時期就死磕動作類型,《96分鐘》劇本早在二〇一七年寫出初版,前後磨了快十年。所以這不是一時興起想蹭災難熱度,而是一個導演對「台灣到底能不能拍動作片」這口氣,憋了很久。
高鐵變成一座移動的壓力鍋
進場前最擔心的一件事:台灣到底有沒有本事,把「高鐵災難」這四個字,拍得讓人信。
結果它做到了。劇組花了將近九年、砸了一億六千萬,在台中霧峰的中臺灣影視基地搭出一節能智慧控制的高鐵車廂攝影棚。全片八百多顆視覺特效鏡頭,還引進好萊塢那套前期視覺預演技術,導演拿著平板或遊戲手把,就能即時調度爆破跟運鏡。這些聽起來很硬的數字,反映在銀幕上,是你坐在戲院裡,確實會相信那台車在飆,相信炸彈隨時會爆。這份相信,是那種藏在工夫裡的:車廂主體的材料從日本購入運來台灣、在霧峰現地組裝,窗外的沿線光景取得高鐵授權實地拍攝,連隧道進出時的光線差異都按劇情逐段配過。這些細節是在現場算死的,靠後製填不回來。
比特效更難的是調度。動作片最怕亂,鏡頭一晃、剪接一碎,觀眾立刻出戲。洪子烜把狹窄車廂裡的肉搏、拆彈的特寫、車外的爆破分得很清楚,該繃住的時候繃住,該喘口氣的時候敢放。在一節塞滿乘客、還在高速行駛的車廂裡打鬥,這種空間限制他調度得有模有樣。以台灣商業動作片的製作環境衡量,這個調度水準並不常見。

林柏宏一個人,讓這台車跑得起來
卡司的陣容,各自也都夠分量。
這份重量,主要落在關於他:台灣中生代男演員,二〇一六年以《六弄咖啡館》拿下金馬獎最佳男配角,戲路橫跨喜劇、愛情與動作。在《96分鐘》裡幾乎全程要拆彈、奔跑、近身肉搏,還得撐住一個被往事壓著的拆彈專家的內心戲。身上。他演的宋康任,是個被往事壓著、早就退出火線的拆彈專家。「我不想再碰這個了,卻又不得不上」的掙扎,他演得飽滿又不灑狗血,情緒收得準,沒被旁邊的老戲骨吃掉。體力的耗損同樣是真的。幾乎全程在狹窄車廂裡跑、打、跌、趴,那份消耗不是演出來的,是把自己壓進那個困境才有的。
宋芸樺的黃欣不演傳統花瓶。她本身就是刑警,遇事判斷快、動手不拖沓,不等人指揮,危機到了自己先動。兩人在生死關頭又埋怨又得彼此信任的夫妻張力,是後段情感戲少數立得住的部分。

王柏傑演一個陷在外遇醜聞裡的補習班名師劉楷,為了追上負氣回鄉的太太婷娟(姚以緹 飾),陰錯陽差也上了這班死亡列車。這條線替整車的陌生人裝上了臉,讓那些「乘客」各自有了名字、有了急著想趕回家的理由。
李李仁演的舊長官李傑,最令人難忘。一個在巨大壓力下、得替別人的生死排順序的人,表面鎮定、底下早就裂開,他演得很有層次。戲份不算最多,但每次出現,都把那股「連大人都無能為力」的重量沉沉壓下來。

致敬《捍衛戰警》,借到了腎上腺素,也露了馬腳
講完優點,得誠實講講它鬆掉的地方,不然就不叫影評了。
前半段好看得很扎實。炸彈一現身,謎團一層層揭開,節奏抓得穩,你會被牢牢按在座位上。問題出在後半。動作戲越加越多、情感戲一段段塞進來,節奏反而被拖長。片名明明叫《96分鐘》,看到後面你會發現,從炸彈倒數浮現到引爆,現實時間早破百分鐘,「分秒必爭」那股緊迫,反而被它自己稀釋掉了一點。
推理也偏弱。一部把「拆彈」當招牌的片,照理該在解謎上更講究,可是兇手的動機、佈局的合理性,經不起太用力的追問。幾個高鐵站務和群眾演員的口條,偶爾也會讓人小小出戲。這些就是它從「好看的爆米花」再往上、變成「紮實好片」之間,還差的一哩路。
不過這些缺點,比較像一個剛學會跑的人偶爾絆到腳。你不會因為他絆一下,就否定他已經跑起來了。台灣難得有人願意花九年、賭一億六,去拍一部沒有文藝包裝、就是要讓你腎上腺素飆高的商業類型片。衝著這份企圖,這些瑕疵值得被寬容。
炸彈背後那個人,和那個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
接下來會聊到炸彈背後的人和結局,還沒進場的,可以先收藏,看完再回來。
這顆炸彈的根,埋在多年前一場火車隧道事故裡。當年的救援指揮官,正是李傑。隧道內外都有受困的人,時間跟資源卻只夠救一邊。他做了一個指揮官必須做、卻一輩子都得背著的決定:先救隧道外比較容易救的,放掉了困在隧道深處的那節車廂。活下來的人感激他,沒能等到救援的那些人,他們的家屬,把恨記了一輩子。
三年後的雙炸彈案、這列高鐵上的炸彈,都出自同一份積壓多年、沒有出口的恨。電影到這裡,才把它最想問的問題攤開:當救人有了先後順序,這個順序該由誰來排,又有沒有所謂「對」的排法。
導演洪子烜講過一句話,大意是:選擇總是伴隨代價,人生從來沒有標準答案。這就是《96分鐘》藏在動作爽片底下的東西。那顆炸彈是引信,它底下壓著的,是每個做過決定的大人心裡積壓多年的那句話:「我當年到底有沒有做錯。」
也因為這樣,兇手動機寫得不夠厚,成了全片最可惜的地方。這個復仇者的痛,本來可以更立體、更讓人兩難,可是電影把較多力氣放在動作和爆破上,「我懂你的恨,但沒辦法認同你的手段」那份複雜,就少了點後勁。它丟出一個很重的問題,卻沒花足夠的篇幅把這個問題說透。

同一年,隔壁的日本把同一道題拍成了《新幹線驚爆倒數》:也是車上有炸彈,也是不能減速,也都是《捍衛戰警》的後裔,連後段洩了氣這個毛病都像同一個模子。可是兩部片賭的東西完全不同。日本那部把鏡頭交給系統,調度中心、行車手冊、整個 JR 體系像精密儀器一樣運轉,人只是儀器裡最可靠的零件;《96分鐘》反過來,系統從頭到尾都不太可靠,真正被推上檯面的是一車人的私心與良心。一個信制度,一個賭人心,擺在一起看,正好是兩種社會面對災難的本能反應。我把那部的想法寫在《新幹線驚爆倒數》影評裡,兩篇對著讀會更有意思。
它有瑕疵,但那台車,開起來了
走出戲院,心裡是踏實的。
《96分鐘》稱不上無懈可擊,劇本會漏風,節奏會喘。可是它確確實實把這件事做到了:台灣,拍得出大規模的動作災難片。那台在銀幕上狂飆、隨時會爆的高鐵,本身就是一句宣告。它上映三週破億、最後衝過兩億,拿下二〇二五年國片票房冠軍,也說明觀眾一直在等這樣一部片。等的是動作,也是那份「台灣人能拍台灣人的災難」的確信。
所以這一次,不妨先把劇本那些瑕疵放一邊,讓這台好不容易開起來的車,痛快把這趟跑完。
至於台灣商業類型片的下一站會開到哪,沒人說得準。但這一次,值得買張票,坐進去,等它到。